牢记过去大步向前 重塑俄历史观和爱国主义

2012年7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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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高等经济学校历史系主任亚历山大•卡缅斯基认为,困境不应成为永远的心理伤痛,全球化并不会消除国家的同一性,而“曾经的永恒”总有一天会消失。作为现代俄罗斯人,应该正视历史,面向未来。
摄影:俄通社-塔斯社 (ITAR-TASS)
摄影:俄通社-塔斯社 (ITAR-T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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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足现在 


问:如今,俄罗斯兴起一股奇怪的怀旧之风。对一些时代的回忆浮现在眼前,而同时另外一些时代却又被“忘却”。显然,有人希望回到“一切都很好”的时代,即“勃列日涅夫幸福时光”,回归“传统价值观”。试图表达“那时候也不是一切都很容易”的想法遭遇了抵触情绪——“不要触犯,不要诋毁,双手拿开!”这是怎么回事?
 


卡缅斯基:一方面,俄罗斯在上世纪80-90年代之交经历了巨大的变革,对民众的意识,特别是机制所形成的对过去的认识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另一方,变革不仅发生在俄罗斯。整个人类都在经历一场从一个历史时期向另一个历史时期的过渡。这标志着起源于欧洲启蒙时代的终结。对许多基本事物的态度都在发生改变,包括对在这一时代形成的有关过去的认识,如同历史学一样。

 
我们来看看俄罗斯方面的情况。一位朋友对我说:“我找到了与被镇压的亲人有关的档案信息,但家里人却对我说:‘我们并不想听’。”上世纪80-90年代曾有过这样一种感觉,即需要说出关于过去的全部真相,否则就无法继续前进。在某种程度上来,这是正确的。真理也在很大程度上需要被表达。然而,其数量却使一部分人感到很厌倦。他们在精神上疲于面对“负面的发现”,他们不想再听到这方面的内容。原则上,这是一个人对可能伤害到自己,以及破坏对世界习惯性的感知感到恐惧(通常是本能,而非有意识的恐惧)。历史学家将此定义为“创伤记忆”,而这是自然存在的。

 
问:我们正在越来越多得融入到当代全球化进程中,但同时还存在另外一种趋势。我认为,这种趋势来自最上层。政府——生活在这个世界之外,却同样要逃避现在而回到过去。这是否意味着上层也受到了这种创伤?


卡缅斯基:我希望权利在握的人能够明白,俄罗斯不能脱离周围的世界而独立存在。否则,我们会被历史进程所淘汰,不仅是这一次,更可能是永远。另一方面,与内部政策有关。政府需要来自社会的支持才能推行自己的政策。缺乏社会支持是上世纪90年代(改革政策——编者注)国家遭遇诸多失败的原因之一,而我认为,十多年前所选择的改革之路并不是很合适。

 
问:为什么是不合适?


卡缅斯基:显然,有人认为,要想赢得社会各阶层民众的广泛支持,需要放纵因循守旧的情绪、发挥民族和爱国情怀、批判民主和自由主义。也就是说,执政者需要按照大多数人所理解和熟悉的方式去进行表达。同时,只有在出现共同敌人的情况下,才能动员社会各界人士团结在政府周围。于是,美国和整个西方再次被塑造成敌人的形象,因为这也是人们所习惯的。


我认为,在某些时候政府自身也会被其政策所束缚。例如,21世纪初期,没有任何政治家敢于提及“改革”、“现代化”等字眼,相反,是用“创新”一词来替代,但我担心,这种替代为时已晚。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之际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俄罗斯人认为本国最杰出的政治家是彼得一世,然而不久之前却将“俄罗斯代言人”的称号给予了斯大林。不幸的是,社会中所形成的这种思想并不符合世界全球化和无国界化的发展趋势。


问:在技术和经济上,我们属于这个世纪,反而却要在意识形态上试图摆脱它。难道这样就能存活下来吗?


卡缅斯基:在很大程度上,最近半年内在俄罗斯国内举行的各种抗议示威活动正是在对此表示异议。示威者被称作“创意阶层”、“愤怒的市民”,以及其他一些称呼。这是社会试图表达不想继续生活在“围城”之中的意愿,他们希望不仅“在人均钢产量上,而且也能在生活方式上成为文明社会一部分”。



亚历山大·卡缅斯基(Alexandr Kamenskiy)——俄罗斯历史学家、历史学博士、教授、高等经济学校历史系主任,以及政治理论教研室主任。其研究范围包括17世纪末到19世纪初俄罗斯历史、现代国家根源、改革和现代化,以及历史进程对普通民众生活的影响。他著有:《从彼得一世到鲍威尔一世-18世纪俄罗斯改革》、《18世纪俄罗斯帝国:传统与现代化》、《俄罗斯市民的日常生活》、《18世纪俄罗斯:18世纪历史趣闻》。


问:然而在同时,国内突然掀起抓捕和惩治这些抗议人士的浪潮。目前还不清楚当局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卡缅斯基:大概这是当局对抗议感到恐惧的一种表现,他们显得无所适从。应该理解他们,毕竟他们曾如此努力的取悦大多数人,却没想到突然出现如此多的人与自己有分歧,缺乏共同语言。不幸的是,这一切的背后(当局-编者注)隐藏的是对现实认识不足。 


问题在于我国并没有形成政治文化。如果说在20世纪初曾有过萌芽的话,也在苏联时期被理所当然的扼杀了。没有政治文化就谈不上有正常的政治生活。另一方面,没有正常的政治生活又何来政治文化呢?要知道,二者相互依存,共存共生。

正视过去 


问:让我们谈谈卫国战争。每个人谈到这段历史都会让人“热泪盈眶”。很多人家中都有退伍军人,而现在他们都走了。因此,“热泪盈眶”也变成了官僚主义的形式。


卡缅斯基:的确,我自己也厌倦了看那些无休止的战争题材影视作品。因为它们不是在描述战争,而只是一些以战争为题的惊险电影。一方面,这是一种羞辱,但另一方面,如果考虑到战争已结束近70年,那么这些也就成为很自然的事。当局试图在相对不久之前的过去找到哪怕一点点正面的内容,并在此基础上重塑民族神话。从这个角度看,伟大的卫国战争是最合适的选择。


当然,战争是莫大的悲剧,每个人都承受了巨大的牺牲。我曾认识一名前线士兵,在相互交谈中他从未提及战争话题。因为,他说战争是世界上最肮脏、最恶心、最糟糕的事情,但事实却是,苏联最终赢得了战争。这一点应该值得自豪,就像牢记战争是最可怕和悲惨的事情一样是应该的。因此,胜利纪念日是真正的节日。如今的症结在于,爱国主义到目前为止仍只与战争和军事力量有关。对学生的爱国主义教育也只局限于教会他们使用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爱国主义被极端军事化,这一点在我看来是严重错误。


问:
为什么会这样


卡缅斯基:这是因为大家对如何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考虑不周详。应该能够记起,早在18世纪的西方,战争就不再被人们视作有价值的方式。当时,人们就已经明白,谈判、贸易和交换是比武力征服对方更好的方式。


问:
如何才能改变爱国主义现状?


卡缅斯基:应该在更广泛的基础上建立俄罗斯爱国主义。当然,其中应该包括我们引以为傲的伟大的文学和文化。然而,即使我们要谈及“黑色”的悲惨历史,以及体现我们的民众是如何战胜这些困难,这也应该成为爱国主义思想教育的巨大潜力。这些同样是值得我们骄傲的。例如,美国人为美国曾经存在奴隶制而羞愧,但也为最终取消奴隶制而骄傲。我认为,我们也应该这样思考。

面向未来 


问:您如何看待历史悲观主义?人们常说,腐败在我们国家历来就有。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会有。或者说,道德标准的不稳定性好像已成为俄罗斯社会心态的特性。


卡缅斯基:正如你知道的,可以针对历史问题谈论很久,并在此基础上得出“曾一向如此”的结论。然而,这一结论绝不意味着现在和未来也都会如此。用过去决定未来的观点只是在用因循守旧的态度对待历史。总的说来,不幸在于在上世纪89-90年代一部分人,其实包括一部分社会精英,都认为我们的任务是恢复“我们已经失去的俄罗斯”,但这是虚假而且毫无意义的命题。


问:“俄罗斯再次被丢失了吗?”那时候,我们曾经恢复到
1917年之前的时代,而现在,“失去”戈尔巴乔夫之后,我们却回到了斯大林或勃列日涅夫时代。


卡缅斯基:原则上,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长达几十年的苏维埃政权已经对人们产生了或好或坏的影响。我们先不谈目前所处的21世纪,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对于至今为止我们未能进入的现代社会来说,其发展方向是面向未来,而不是回到过去。西方社会不否认、不消除、不忘记过去,而是理解过去并尝试汲取教训。同样,作为一个人,也不应该将过去视作被迫重复祖辈命运的枷锁。我们应该面向未来创建新的国家。如果我们希望生活得比别人好,我们就更不应该总是向后看,而是应该重建今天的生活。


问:让我们总结您的观点,即我们应该摆脱认为自身过去是有缺陷这一观点?


卡缅斯基:这也并不完全正确。我们应该承认历史悲惨的一面。同时,我们需要思考过去,思考一切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与此同时,我们更应该努力从中吸取教训,而不是陷入自卑情绪无法自拔。



作者:维多利亚·穆岁克 (Victoria Musv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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