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文学中的八个奥德修斯

2026年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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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8、19世纪的俄国,古典文化是贵族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文科中学和高等院校中,古希腊语、拉丁语以及神话与古典历史都是必修内容。此外,精通法语的上层阶级会读法译本荷马。
Odysseuses of Russian 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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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8世纪下半叶起,《奥德赛》的散文译本、改编本和仿写本开始以俄语出现。因此,到诗人瓦西里·茹科夫斯基所译《奥德赛》问世时,这个故事已经完全融入了俄罗斯的文化基因。

这位古希腊英雄的形象启发了许多俄罗斯作家。而他们对他的命运与追求作出了不同解释。

 1. 老兵——康斯坦丁·巴丘什科夫,《奥德修斯的命运》(1814)

 / 俄罗斯博物馆 / 俄罗斯博物馆

这首诗写于俄军1813—1814年远征国外、俄国击败拿破仑之后不久。诗人巴丘什科夫本人曾参战,他并不歌颂胜利,而是描绘英雄的疲惫与精神之痛。他笔下的奥德修斯是“敬畏上帝的受难者”,历经冥界、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而幸存。当他终于抵达故乡伊萨卡,却在岸边醒来,认不出自己的故土。对巴丘什科夫那一代人而言,奥德修斯成了战后创伤与疏离感的象征。

 2. 冒险家——尼古拉·果戈理长诗《死魂灵》(1842)中的帕维尔·乞乞科夫

一张印有根据 P.M. 博克列夫斯基(P.M. Boklevsky)的画作《奇奇科夫》制作的版画图案的明信片。 / Petr Boklevsky一张印有根据 P.M. 博克列夫斯基(P.M. Boklevsky)的画作《奇奇科夫》制作的版画图案的明信片。 / Petr Boklevsky

伟大的俄罗斯作家尼古拉·果戈理写了一部长诗,主人公是骗子帕维尔·乞乞科夫。他走遍俄国,向地主收购“死魂灵”——即人口调查册上仍列名但已死亡的农奴姓名——以便日后拿它们到银行作抵押获得贷款。果戈理刻意戏仿荷马史诗。乞乞科夫像奥德修斯一样不断上路,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从温和的玛尼洛夫到贪婪的梭巴开维支。他也诉诸狡黠与诡计:被问及身份时,他闪烁其词,力图“不引人注意”,正如奥德修斯在独眼巨人洞穴里那样。但奥德修斯是高贵的英雄,乞乞科夫却是无赖。他的“奥德赛”不是以归乡结束,而是以逃避被揭穿收场。

3. 平凡的旅人——伊万·冈察洛夫,《巴拉达号三桅战舰》(1858)

艺术家 I. P. 劳洛夫(I. P. Raulov)所绘的 I. A. 冈察洛夫肖像(1868年) / Ivan Raulov艺术家 I. P. 劳洛夫(I. P. Raulov)所绘的 I. A. 冈察洛夫肖像(1868年) / Ivan Raulov

这是一部游记文集,著名俄国作家在其中记述了19世纪50年代他乘坐军用护卫舰的真实环球航行。作者讽刺地把自己比作那位希腊英雄。幽默在于:冈察洛夫并非英勇的航海家,而是一位温和恋家的作家,他晕船,思念圣彼得堡,不断抱怨日常生活。他开玩笑说,奥德修斯“所忍受的不便,还不到我所遭遇的十分之一”。就这样,冈察洛夫把一部伟大史诗变成了一则平凡故事:一个普通人经历一场极端冒险。

4. 精神探寻者——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1869)中的皮埃尔·别祖霍夫

这或许是俄罗斯文学中最深刻、最严肃的“奥德修斯”。诚然,他的旅程主要是精神性的。他从一种狂热跌入另一种狂热:共济会、慈善事业、改善农民生活的尝试。他经历决斗、心碎、博罗季诺战役的恐怖和被俘。被俘期间,他遇见纯朴的士兵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后者的智慧帮助皮埃尔找到内心和谐。皮埃尔最终的回归,是回到他的“佩涅洛佩”——娜塔莎·罗斯托娃身边。历经一切考验与折磨后,他在家庭和朴素的人生中找到了幸福。漫长的归家之旅终于画上了句号。

5. 受诱惑的英雄——瓦列里·勃留索夫,《奥德修斯在卡吕普索处》(1909)

诗人瓦列里·布留索夫,1906年 / Public domain诗人瓦列里·布留索夫,1906年 / Public domain

俄罗斯象征主义诗人瓦列里·勃留索夫取材于《奥德赛》中著名插曲:英雄与宁芙卡吕普索共度七年,她允诺在自己的岛上给他永生与永恒极乐。卡吕普索承诺让奥德修斯摆脱一切苦难,但他仍转向大海,思念佩涅洛佩和伊萨卡。英雄选择责任与记忆之路,拒绝遗忘的安逸。这不是与怪物搏斗,而是与诱惑搏斗。

6. 永恒的漂泊者——尼古拉·古米廖夫,《奥德修斯的归来》组诗(1909)

娜塔莉亚·波诺马列娃 (Natalia Ponomareva) 创作的尼古拉·古米廖夫 (Nikolai Gumilyov) 一生肖像 / Public domain娜塔莉亚·波诺马列娃 (Natalia Ponomareva) 创作的尼古拉·古米廖夫 (Nikolai Gumilyov) 一生肖像 / Public domain

古米廖夫在三首诗的组诗中创造了自己版本的神话:《在岸边》《屠杀求婚者》《奥德修斯在拉厄尔忒斯处》。第一首诗中,奥德修斯与其说是战士,不如说是诗人:“我的心是蜂巢,装满蜜房,/金色,无与伦比!”然而,即便几乎抵达故土岸边,英雄仍被疑虑折磨。归乡没有带来安宁——波塞冬的诅咒使他成为永恒的漂泊者。第二首诗描写对求婚者的血腥屠杀。但古米廖夫并未止于复仇:他笔下的奥德修斯有意拒绝家庭幸福。在最后一段独白中,他向父亲拉厄尔忒斯告别,再次出海。对他而言,漂泊不是惩罚,而是天职。

7. 归来的智者——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从瓶中倒出的金黄色蜂蜜……》(1917)

诗人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1925年 / 塔斯社诗人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1925年 / 塔斯社

此诗写于克里米亚,写于“忧伤的塔夫里达”;在关键的1917年,这里成了诗人的“俄罗斯的希腊”。在这个安宁的世界里,日子像“沉重的橡木酒桶”般滚动,葡萄被比作“古老的战役”,曼德尔施塔姆思考时代之间的联系与失落的理想。在结尾,奥德修斯漫长漂泊后归来,“满载空间与时间”。对曼德尔施塔姆而言,奥德修斯的归来象征着战胜混乱、找到家园的希望。

8. 失去记忆的流亡者——约瑟夫·布罗茨基,《奥德修斯致忒勒马科斯》(1972)

这首诗写于作者被迫移居国外的那一年。它是奥德修斯写给儿子的书信体独白。与荷马笔下的英雄不同,这位奥德修斯记不清究竟是谁赢得了特洛伊战争,不知道儿子多大,也几乎认不出周围世界——那里所有岛屿都“彼此相像”。布罗茨基把自己的命运投射到奥德修斯身上:与所爱女人分手,与儿子和父母分离。这位奥德修斯的记忆被时间和漂泊击碎。他的归期仍不确定:“只有诸神知道,我们是否还能再见。”

本文由《Gateway to Russia》编辑部即TV-Novosti自治非营利机构项目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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